步步惊心(2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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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吴清出门后,宁远也收拾东西打算上班.他的公司就在附近,所以可以慢慢悠悠的踱步过去.刚锁上房门,听到屋里的铃声急促的响了起来,宁远走了两步,想想又折了回去.打开房门后,电话依旧疯了似的在响着.宁远接起电话,原来是岳母白宁打来的,宁远不太情愿的叫了声:妈,您有什么事吗?我这儿急着上班呢!

  电话那头心急火燎似的冲他嚷嚷:宁远,快,找找吴清是不是把护身符拉家里了?赶紧给她送去!宁远心里不以为意,他是个很有教养的人,最反感别人对他呼来喝去的,但对方是自己岳母,只好耐着性子答道:妈,那个小东西有什么用?我见吴清天天挂着的,肯定不会丢,您就放心吧!我上班去了!说完,就把电话搁下了.

  电话顿了一顿,又疯狂的想了起来.宁远只好又接起来,对方不容他说话,便连珠炮般发问道:昨天你家里出了件奇怪的事对不对?还不赶快将护身符给吴清送去!迟了你就想办法再娶一个老婆吧!只可怜我老太婆就这么一个女儿啊!

  宁远一听便想起昨日的那些"血"来,心头嘀咕了一声,答应道:好吧好吧,我这就去找找,如果看到了,马上给她送去!

  宁远见老太太说得郑重,便应付似的抖了下被子,没想到,真有一个东西掉了出来.宁远拣起一看,果然是吴清片刻不离身的护身符,心里一咯噔,赶紧给吴清送去.

  没想到刚出电梯,就赶上吴清势同疯狂一样冲了过来,唬得宁远一身冷汗.赶紧将护身符交给吴清带上以后,她才冷静了一点.宁远一边呼着好险,一边也暗暗心惊,难道真被岳母说对了?

  吴清问他为什么会来公司,宁远编了个谎,说刚接到通知,下午要出差,所以赶紧回去收拾东西.没想到在翻开枕头时,发现了吴清的护身符.宁远是真正的无神论者,所以才会与神神叨叨的岳母搞成水火不相容之势,如果坦白说是听了岳母的话给她送护身符来,只怕以后要被嘲笑,但又想到这个护身符也许对爱妻来说真的关系重大,所以编了个谎.吴清戴上护身符后,神智清明了许多,只是依旧沉闷,不发一言.

  七月的京城,依然燠热难当.但两辆车前后跟随着驶上高速后,闷热的空气被远远甩开,取而代之的是叫人舒适无比的凉爽和快意.

  程华是今年刚刚毕业的大学生,也是第一次随公司外出旅游,兴奋的向窗外不停张望.她是南方人,见到北方的一草一木都觉得无比的新奇与兴奋.不停的叫嚷:呀,快看快看,那是什么!是蒙古包吗?还有那儿,那儿蹿过去一只野兔,我们快去抓住它啊!一车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.只有吴清闭着眼睛,似乎要把这个喧闹的世界关在门外.她本不想再去旅游了,一连串的事情,令她觉得心神疲惫,觉得神经都快要崩溃了.实在没有心思再出去玩.但宁远说,旅游才是放松心神的最好办法,而且自己要出差,没办法陪她.整天呆在家里,才真的要闷出病来了.吴清想起要独自面对那空荡荡的大屋子,真觉得有些害怕,再加上程华的一再鼓动,吴清便上了车.

  车里的人前前后后拉起了不少搭子,开始打牌,有斗地主,八十分,大呼小叫,热闹非常.李玲打开早先搬上车来的箱子,分发着矿泉水,面包,水果,酸奶等吃食.李玲递了东西过来,见吴清闭着眼,示意程华帮她拿着,又轻声问道:吴清,你身体不舒服吗?要不要晕车药?

  吴清生怕又见到什么可怕景象,慢慢睁开眼睛,看到眼前是李玲温和的微笑,不禁也笑了一下,放下心来,说道:不用,谢谢.说完,又闭上眼睛.眼睛似闭非闭时,只见李玲的微笑又变得狰狞无比,一丝紫黑色的血从嘴角流下,吓得惊呼一声,睁大眼睛.李玲诧异的转过头来,哪有丝毫异样?

  吴清赶紧掩饰道:没事没事,我刚才不小心把腿撞在前边座位上了,挺疼的.程华看在眼里,心下直嘀咕,我怎么没见她挪动腿啊?

  程华毕竟年轻,很快就将刚才的事放下,吸着酸奶看起窗外的风景来.吴清见她探着身子看得吃力,便主动与程华交换了位置.这时,突然又想起小琪的嘱咐,叫她不要坐在靠窗,门,和车头车尾的位置,自己原来坐的,偏偏就是窗口,心里一跳.

  程华却没有丝毫感觉,看够了风景,又斜靠在吴清身上,进入了梦乡.这时,车厢里打牌的人也渐渐散了,坐了两三个小时的车,都困顿的进入了梦乡。

  这是在哪里?吴清突然被一阵哗哗的水声所惊醒,睁开眼睛一看,自己站在一块岩石上,带点腥味的风吹来,咸咸的,湿湿的,难道,这就是海边?仪姐姐,下来吧,石头上风大,一会儿海浪打来,非把你裙子弄湿了不可!

  仪姐姐?是叫我吗?吴清呆了一下,转过头去.边上是一个小女孩,扎着两只羊角辫,手里拿着一小根木棒,捅着前面的火堆,对着吴清叫道:仪姐姐,你怎么了?傻了?嘻嘻,我们偷跑出来玩,伯伯和伯母和我爸妈,还有天哥哥敏哥哥的爸妈,还不知道有多担心呢!其实我觉得天黑前我们应该回去的,可是天哥哥还有敏哥哥都不愿意.没办法啦,小人儿叹了口气,又往火堆里加了根柴.

  伯伯伯母?你是谁啊?吴清莫名其妙.

  嘻嘻,小人儿看了眼吴清,我是君华,是你堂妹啊!你别玩啦!天哥哥和敏哥哥还不回来,我可有点害怕,你别吓唬我好不好?君华看了看黑茫茫的大海,又向山上望了望,除了风声,水声,没有任何动静.

  那我是谁?吴清耐住性子问道.

  君华脸有恐惧之色,但看了眼吴清后,低声说道:仪姐姐,你怎么了?你是吴君仪啊!是我大伯的女儿!

  吴君仪?吴君仪?这名字好熟悉啊!吴清头剧烈的疼痛起来,眼前似乎起了一片大雾,依稀觉得自己正在慢慢缩小,变成那个小手小脚,才十来岁的小君仪.而那个更小的女孩,可不正是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堂妹君华?君华!吴清低声叫道.

  仪姐姐,仪姐姐,你怎么了?君华焦急的喝声传来,看着身体发抖的吴清手足无措,流着眼泪叫喊:天哥哥,敏哥哥,你们快回来啊!仪姐姐又犯病了!

  吴清眼前的世界,像是玻璃一样,扭曲,破碎,只看到从山脚边,有两个男孩一前一后奔来,光影一波接一波的向吴清砸来,吴清只觉得晕眩,几欲跌倒.

  程华刚好睁开眼来,见吴清身子扭曲,满脸痛苦之声,心中还在嘀咕,坐着睡觉也会靥着吗?脸上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笑容,伸手去推吴清:吴清,你怎么了,醒醒啊?

  吴清正在挣扎,被这一推,彻底从梦境中剥离出来,一摸额头上,全是冷汗.

  吴清一边虚弱的喘着气,一边说道:没什么,做了个恶梦.谢谢你.

  君华,君仪?天哥哥,敏哥哥?这些名字,似乎都是在哪里听过的,如此熟悉,吴清一边仔细的回味梦中的情节,一边思索究竟是哪里听过这些个名字.

  吴清经常做一些类似的梦,她在梦里,固执的停留在在少年时代,拥有另一种轻松的生活,无忧无虑.梦里常有一些不知名,但很熟悉很亲切的小伙伴,一起快乐的玩耍.奇怪的是,梦里从来没有父母,没有学校,没有功课,没有考试.吴清喜欢沉缅在梦里.只是今天这个梦,隐约让她觉得有些恐慌,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,或者。。。.已经发生!

  吴清的童年,是在江南水乡度过的,如同所有江南水乡的少女一般,长得白静甜美,长长的睫毛,扑闪着雾一样朦胧的情感和娇羞.还未说话,脸上便起三分红晕,语声温软动听,像春日的阳光,使人浑身舒畅.

  吴清从未见过父亲,母亲白宁独自把她抚养长大,却把她当作掌上明珠,虽然独力艰难,吴清的双手,却只摸过书本和笔,连贴身衣物,都是白宁洗好熨好,照顾周全.

  白宁是个方圆几十里小有名气的神婆,家里终日缭绕着檀香味和佛经声,闻讯而来求医或求卦的人,几乎可以把门踏破.先前时候,还只有一些乡里乡亲的,为医家人的头疼脑热,小孩受惊而送来几个鸡蛋,几尺糕.到现在,开着小轿车来找白宁求医的也为数不少,出手也更大方.白宁却并不见得意,一直是淡淡的,她只关心吴清,只要吴清好好的,一切都不在意.

  该给母亲打个电话了,吴清想到。

  躲不过的,终究是躲不过的.白宁缩在墙角,夏天的阳光那么强烈,白宁却似乎还觉得冷,她拉了拉衣襟,打了个寒战.白宁今年还不到五十,梳了个现在这个年龄妇女少见的发髻,穿的也是这个年代少见的对襟褂子,天蓝色的布,是她自己亲手纺织染色,又亲手裁剪缝制的,显得与周围的人群是如此格格不入.

  她知道那些乡亲们一面毕恭毕敬的来她的佛堂烧香,求她赐仙丹(香灰)于自己的家人,一面背后议论她如此取财大为不义.她甚至亲耳听见一个小孩在跟祖母领完仙丹后说道:这不就是香灰嘛!一支香烧下来那许多香灰,我们做什么非要到她那儿去求?自己烧一支不行吗?旁边有人嗤笑,白宁只是低头念佛.她的心里,只求吴清平平安安,求丹药的人给不给钱,给多少钱,她并不在意.有一次在众人都走后,从箱子里清理出来了一堆一分的纸币,甚至,还有一张冥币.白宁苦笑笑,心里知道乡亲对她不以为意.

  那一天,白宁如往日般起床梳洗,梳子从长发上滑落,却突然失却一平衡似的,白宁一失手,梳子掉在地上.白宁捡起看时,断了几根齿,上面缠绕着几根灰白的头发,不禁悲叹,落叶归根,秋之将至矣.这柄梳子,已经陪了白宁几十年,终于也有断了的一天.

  这时,想起吴清,白宁心里一凛,掐指一算,已经知道事情大为不妙,因为,离一个日子,已经非常近了.白宁这些年来,一直迫使自己不去想它,想要忘掉那个日子的存在.可这些年来,她又没有一刻能够忘掉那个日子的存在,她甚至是扳着手指头,一日一日数着过日子,每一分每一秒,她都睁着眼睛看着时间流走,看着那个可怕的日子狞笑着走近.

  吴清可以不记得过去,不害怕未来,可是白宁不能.白宁也希望自己可以忘却,但是,漫漫长夜,面对黑暗中随时来袭的恐怖和危险,总要一个人得醒着,总有一个人,必须守卫着其它人的安全,而白宁,就一直睁着警惕的双眼,守卫女儿的安全,自始至终.是的,因为终点,可能很快就会来临.

  白宁又一次对着佛像,点起了一炷香.虽然心里惶恐不安,可是菩萨是不可以怠慢的.白宁将香在长明不熄的油灯上引燃,对着菩萨拜了两拜,举手要插入香炉.可是,插不下去,松散的香灰,竟坚固得像混凝土,手里那一炷香,插不下去.白宁看向菩萨的慈眉,菩萨的嘴角,有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没有一句话,却又说尽千言万语.手下一松,香牢牢的插住了.

  白宁退下来,又拜了两拜,方才去打开大门.厚重的木门,粗粗的门栓,白宁觉得自己老了,颇费了些力气才将门栓取下,将大门向里拉开.门吱呀一声开了,似乎从门外扑了什么东西进来,白宁猝不及防,还未将手中门栓放下,一个白色的,一人来高的影子,就扑了进来.白宁失神,回头寻时,又哪有什么异样?

  村人打门前经过,笑道:白婶,这会儿才开门哪?又有几个烧香的,先后进来,在门后的箱子里放下几个鸡蛋,几颗青菜,又或者用红纸包了些钱,都塞在里头.白宁并不在意,只是笑着迎候他们.

  细心的便问:白婶,今儿你脸色不对,可要看看医生?有人便打趣,白婶便是最好的医生,还用得着看别人?白宁只是微笑不语,颇有几分禅机的样子.

  一切是很宁静的.只有想起女儿,说到女儿,白宁的身上,才有一些常人的气息.虽然吴清嫁给宁远后,宁远极其反感白宁的"装神弄鬼",惹得吴清很是不快,但白宁心里并不介意.

  今天来的客人少,白宁很早便把他们都送走了,自己缩在墙角的登子上晒太阳.一边晒太阳,一边想着遥远,却依旧清晰的过往.时间总是过得飞快,吴清一眨眼,便从一个小娃娃,长大嫁人.

  虽然那个日子即将来临,白宁却仍然不想告诉吴清,她不想让吴清的生活,蒙上任何不快.直到,家里的电话拼命的响了起来,白宁才醒过神来似的,急急冲向后屋.

  7.宁远送完护身符后,又搭地铁回公司上班.他是做销售的,一天到晚在外跑,老板要是问起,随便找个借口便可应付过去.只是一路之上,怎么回味今天的事情,都觉得有些不对劲.老岳母难道真的有些神通?可是这也太可笑了,简直是在挑战他心目中至高无上的权威,转念又想,这世界上确实有些事情是无法解释的,只能说科学还没发达到那一步,无法解释那种现象罢了.想到这里,宁远又安安心心的哼起了小曲,不知道吴清现在到哪儿了?这一路之上,感觉是否有些好转?还有,今天站在吴清背后的那个是什么人,怎么好生脸熟?

  想起吴清,宁远又拨了个电话给老岳母,没想到电话刚响了一声,白宁就气喘吁吁的拿起了电话,喂!宁远一愣,又毕恭毕敬的叫了声:妈!经过了今天的事件,宁远对老岳母多了几分尊重.妈,您叫我给吴清送护身符,我给她送过去了!宁远汇报道.

  护身符?我什么时候叫你送护身符来着?白宁在那一头是一头雾水.

  您今天早上不是打电话给我,叫我找找吴清是否把护身符拉家里了,叫我给她送去吗?宁远觉得有些纳闷,老岳母唱的这是哪一出啊?

  我?你听真了是我的声音吗?白宁也纳闷开了.我起床之后梳洗开门,送走了客人,这才得点闲功夫,哪有空给你打电话?再说我也不知道你家里电话多少啊,平时有事都是打吴清手机的,我怎么会打你家里电话?

  宁远脑袋嗡的一声,印象里似乎确实没见岳母往家打过电话,并且,接电话时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号码好像也颇奇怪,只是当时急着上班,所以没来得及仔细看,而且岳母说话的口气与平时也大不一样.宁远的声音不由得有些颤抖起来:您真没给我打过电话?白宁也急了:我骗你做什么?清儿怎么竟会忘了带护身符?那护身符,是,是取不下来的!怎么竟会掉在了家里?

  妈,您这是什么意思?宁远听得稀里糊涂.

  白宁叹了口气,说道,我跟你说了吧,那护身符,实在是续命符,注定要陪着吴清一生,只有吴清死了,那符才会自己消失!否则是不会掉下来的.

  七月的天里,宁远竟听得打了个寒战,汗水湿透了后背,妈,这话可不能瞎说啊,我确实接到一个电话,也确实看到吴清的护身符掉在被窝里了啊!

  白宁在那头也听得如坠冰窖,声音颤抖着问:吴清,吴清这两天没出远门吧?你叫她千万不可近水,如果有空的话,你陪她回家一趟!

  晚了!宁远还抱着一丝侥幸:妈,为什么不能近水?吴清公司组织他们去海滨旅游,我亲眼见她上了车,怕是已经快到了!应该没事吧?您别吓唬我啊!吴清,吴清她。。。,一个大男人,竟然忍不住鼻子一酸,赶紧忍住道:妈,吴清她要是有什么事,您叫我怎么活啊!

  白宁在那一头也忍住不安,劝慰道:没关系,没关系,你先别急,你再打个电话给吴清,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她,想办法问清楚她们的行程及住宿安排,其它的,交给我吧!

  宁远生平第一次如此信任白宁,但还抱着一丝希望,希望白宁确乎往家里打了电话,只是年纪大了,记忆不行了.

  他急急忙忙赶回家,上下查询着来电记录,却发现,显示的最迟来电是昨日晚上,一个网友打来的电话,此后再无其它,这就说明,今天早上的电话,确实不是白宁打的.宁远被唬得一屁股重重的坐在床上,任由冷汗直冒,也顾不上擦拭.

  宁远想想,赶紧给吴清拨电话.对不起,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,请稍候再拨.不对,吴清会给谁打电话呢,她朋友很少,又有谁值得她在旅途中念念不忘?宁远出于担心,手握着话筒竟然放不下去.鼓起勇气再拨了一遍,依旧在正在通话中.

  难道是正在给白宁打电话?宁远想了想,只有这一个解释了,便放下电话,用冷水冲了把脸,使自己冷静一下.

  恶作剧,这一定是个恶作剧!宁远劝慰自己.

  喵呜!喵呜!宁远这才注意到,被关在客房里的猫,拼命的扑着窗户想要出来,喵呜!这猫的叫声,有些怪异啊!宁远这么想着,还是打开了客房的门.

  猫似乎不要命的蹿了出来,速度之快,令宁远都无法反应过来.

  喵呜,喵呜!猫蹿到大门口,拼命扒拉着门,看意思是想出去.宁远直觉这屋里有些什么不对劲.自己家对门养了一条大狗,猫每次到门口都会被狗叫声吓回来,今天,狗在拼命的叫,猫却一个劲想向外扑,肯定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!

  宁远觉出不对,余光瞥见墙上有个东西在移动,想要回过头去时,头上受了一下重击,不醒人事。(待续)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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