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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球是我用过的最大的马桶。
人生是我的第一个马桶。
我在最大的马桶上享用第一个马桶。
我的家乡在浙南的一个小村庄。江南的秀丽风光，使得人骨子里生来就带有一份闲雅淡定的气质，家乡的如厕环境在此等气质的耳濡目染之下，便显得清幽有余而霸气不足。厕所总在檐角的竹林里，春去秋来，墙头地缝少不了的家花野草，按现代都市人的观点，那是自带花园别墅的豪华茅房。
许是阴阳调谐的观念作祟，厕所由一小马桶和一大马桶构成。这大马桶大概是最具豪情的装备了，其体积甚至可以用巨来形容。不是我夸海口，大马桶的体积是小马桶的百数十倍，几十个人站在里面，顶多也只是个北京上海的公共汽车、大型的沙丁鱼罐头。我的家庭成分仅是中农，马桶便有如此之大，从前财主家马桶的雄伟程度可见一斑。毕竟他们人丁兴旺，需要更多的肥料。据说在文化运动的时候，马桶大小也是划分成分的依据之一。
小马桶为阴，蓄的都是些液体；大马桶为阳，存的自然都是固体了。小时我怕极了上巨马桶如厕，巨马桶有两、三倍十龄童高度，使用时需拾梯而上。大马桶上面铺了几片杉木，伦敦的地方是一张座椅，也有结构象足球球门的——顶上一根横梁，旁边两根柱子支撑，方便时就坐在球门的横梁上，不同之处仅在于落网的不一定全是球体。巨型的马桶上或许还会有两个坐便处，其间用布拉上一道帘子。这样一来，马桶的利用率增加了，尴尬（或暧昧）事也就跑出来了，譬如说帘子两端客户的性别、辈分不同的时候：公公和媳妇，岳母和女婿。
前一阵子在新闻里看到这么一则内容，专家声称在家裸体有伤风化。我忍俊不禁，有一副对联这样写道：“天下英雄豪杰到此俯首称臣，世间贞烈女子进来宽衣解裙。”横批是“天地正气”。在家甭说洗澡换裳了，就是如厕的时候，肢体的某些部位是不是瞬间产生过裸体的行为，这又算不算的是有伤风化呢。近年变态的小日本还喜欢到处搞针孔摄像，商场的试衣室、浴室的更衣间，还有超市厕所的马桶里……几乎没有可以幸免的地方。如果裸体有伤风化，那么，用这种针孔摄像头拍摄到的裸体，该不是也隶属“伤”的范畴吧。
还是回到家乡的马桶剧去。“哎呀，忘带竹筹了，有多余的借两根用用先？”这边的一副无赖状，帘子无风自动中。
那头的早羞红了脸，但自有绝招应付，“姐夫啊，我的也不够，要不用过后洗一洗给你？”
座椅式马桶坐起来舒适，清理维护却十分不便，何况也不是所有家庭都财大气粗，所以球门式马桶更显经济实惠。这种马桶也有弊端，譬如便秘的时候，你不敢用力，否则有倒翻入桶的机会。别的地方也就罢了，在巨型马桶上面翻跟头，就不仅仅是一身污秽了，你还有丧命的可能。该死法是自杀中最不被推荐的一种，完全有必要防范于未然。聪明的乡人仅用一根麻绳就解决了难题。于是常常可以看到某些道貌岸然的人危襟正坐，双腿成马步状，一手或双手抱绳，三点构成一个用力面，先是满面通红，然后用力、用力、再用力，最后长吁一口气，收工归队。
小时被人欺负，常想出各种古怪招数回报。其中有个爆精彩的念头却一直不敢实施，憋在心里俨然有馊掉的可能。如你所知，这人有些便秘。有一天我找了个树洞，大声把想法告诉给它听：在某人上厕所前把绳子割成九分裂，把横梁锯成九分断，让某人扑通一声掉进去！
后来，长大以后我就成了他。准确的说，我的症状与便秘还是有些差距的，因为它不符合干燥的标准，只是有些难产，经常几十分钟甚至一个小时、一个小时地蹲在上面。我又是个极度爱惜时间的人，不愿意把大好时间糟蹋在藩溷之所，于是在马桶旁边堆积了一些如厕书，每每在需要时取一本用。平时爱好上网的我，几乎没时间细品书中真味，感谢马桶，给了我看书的闲情雅致。
如厕时看书算不得稀奇行为。有些人不仅看书，还会听音乐、吃东西。这边拉边吃的历史，可能要追溯到南北朝时期。《世说新语纰漏》中记载，有个叫王敦的文士到公主家做客。人有三急屎尿屁，皇帝太后都要出恭，公主家也得上厕所不是？王敦进了茅房，见马桶旁有一做工精致的油漆箱，箱里装有干红枣。这红枣本是用来塞鼻子的，他却以为是贵族门阀的特殊癖好，三下五除二，把箱子里的果点吃得干干净净。他这一吃，就开了厕所文化的先河了。
我对马桶的特殊感情，还在于马桶的另一终极妙用。就我自己而言，大脑活动的黄金时间，其一是在初睡或做梦之时。我时常会在大梦初醒的时候，深觉此梦精彩新奇，可惜梦中手里无笔，梦后忘性又快，脑黄金稍纵即逝，驷马难追。其二便是在如厕后五分钟内至如厕半小时内。此时精气神充足，大脑一马平川，下肢尚未感觉疲惫，正是创意涌泉而至的好时机。于是我常在马桶黄金时段，在如厕书旁的备用箱里取出纸笔，记下新生的脑黄金。据说许多天才与我一样，例如李斯就是在马桶上悟道，从一个看守粮仓的小文书变成为秦国的大丞相，改变了自己以及中国的历史。或许我也会有这么一天吧，要求不高，多挣一些银子便够了。
从来就没有人能在马桶上打败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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